去年暑假去黔东南。回程高铁上我打开备忘录，郑重其事地写了三行：肇兴的鼓楼很好看；酸汤鱼很酸；客栈老板人很好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这三行在手机里躺了两个月，一个字也没长成文章。后来我翻那两百多张照片，发现自己连那天下午去了哪都说不清。
改学生作文的时候，我最烦看到「今天真开心，真是难忘的一天」。轮到自己写游记，写的也是这个。
那次真正写得下去的一段，跟鼓楼没关系。
我在堂安找厕所，绕着寨子转了三圈，最后问一个背孩子的女人。她抬手往上指，说：上面那个，两块。
就这一句，我把整段写出来了。石板路、两块钱、她背上小孩的鞋掉了一只。这些我根本没刻意记，是被「卡住」这件事顶出来的。
所以我现在出门只做一件事：一天记三个卡住的瞬间。找不到路、听不懂话、吃不下去的东西、被多收了五块钱。
记的时候不要形容，只写事实。手机备忘录里一行两行，「下午四点，等不到车，路边小卖部老板娘让我坐她家凳子上等，还倒了杯水，杯子是装过辣椒酱的」。够了，别加工，加工留到回来以后。
我拿两句话对比给你看。
坏的：傍晚的梯田美得让人窒息，心灵受到了洗礼。
好的：六点四十，梯田里的水把天光返上来，亮得看不清田埂。一个老头蹲在田边抽烟，烟头一亮一暗。
第二句没有一个「美」字，但你读得见。
具体怎么改，我常用三个句式，你可以直接套：
- 把时间写死：几点几分、等了多久、天亮之前还是天黑之后
- 把钱写死：门票多少、一碗粉几块、被多要了多少
- 把人话写死：谁说了什么，哪怕你只听懂一半
这三个东西一进去，文章立刻不像范文了，像人写的。
很多老师不敢开口，怕打扰人家。我也怕。后来发现有三句话几乎不会碰壁，我现在还背得出：
- **这个点你们自己家吃什么？**
- **这附近有没有不卖票的地方？**
- 拍照之前问一句：**我能拍一张吗，不拍脸。**
第一句最好用。在从江一个早市，我蹲在卖糯米饭的摊子前问了一句，大姐说她们家中午就把剩的糯米饭煎一下，撒点盐。
这句话后来成了我那篇文章的结尾。我自己想一百句都写不出这个。
我吃过拖延的亏。拖到第三天，情绪没了，只剩下「我该写篇游记」这个作业感。
现在的做法是：到家当天晚上，或者第二天早上，别整理照片，先写开头那一个场景。写一千字，写到哪算哪，不许回头改。
第二天再改，只改两件事。
第一，把所有「很美」「很震撼」「不虚此行」删掉，一个不留。删完你会发现有些段落空了，那就把当时的时间地点补进去。
第二，把每段的第一句改成具体的数字或者时间。我上次那篇，第一稿每段开头都是「在这里」「接下来」，改成「六点二十」「第二天中午」「最后一天下午四点」，整篇就站住了。
照片放两三张就够，别当主角。读者要看的是句子，不是你的相册。
把手机备忘录打开，写下这次出门你还记得的那一句原话，谁说的都行，通不通顺都行。
如果一句都想不起来，那大概是这趟走得太赶了，每个地方只够拍照。下次出门，少排一个景点，在一个地方多坐半小时。游记不是回来才写的，是在那半小时里就开始了。
我到现在还有个毛病：一写就忍不住加一句总结，比如「旅行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」。每次写完都得手动删掉。你也可以试试，删掉最后一句，文章常常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