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第二节，某班，讲病句修改。讲到第三种类型，我抬头看了一眼，后排靠窗那一片趴了三个，其中一个还拿校服蒙着头。
第一反应是火。嗓子已经准备往上提了。但那节课我咽回去了，因为上个月刚在这个班发过一次脾气：喊起来两个孩子站到后面，结果后面二十分钟，全班都在看我脸色，没人听我讲题。
后来我改了个笨办法，一个学期试下来，比吼管用。
我现在做的第一件事是：一边继续讲课，一边走过去。不停顿，不点名，不提高音量。走到桌边，用手指关节敲两下桌角，声音轻，然后往后排走着讲。
大多数时候，孩子会自己坐起来。他不会抬头看你，会装作在翻书。这时候要给他一个台阶——
“第三问，你接着说说刚才想到哪一步了？”
注意是“接着说说”，不是“你来回答”。前一种说法默认他刚才在听，后一种等于当众宣布“你睡觉了”。他站起来能说两句，我点头，让他坐；说不出来，我复述一遍上一句，再让他重复。
有一次一个孩子站起来愣着，我直接说：“我刚讲到主语残缺，你把这句话念一遍。”他念了，我说坐。整个过程三十秒，课没断。
这个办法有个前提：你的问题得是能接住的。如果问的是“刚才我讲了什么”，那等于审问，全班都尴尬。所以备课时我会在每十分钟左右的位置，留一个专门用来递梯子的小问题，特别简单的那种。
有年轻老师问我，学生起来了但态度很冲，怎么办。
我的经验是，课上只做一件事——把他叫醒，让课继续。原因课后问。当着五十个人问“你昨晚干嘛去了”，孩子一定跟你顶。他知道自己要是不顶，全班会觉得他怕你。这个年纪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。
我现在课上只说一句：“困就站起来听一会儿，不丢人。” 然后自己该讲什么讲什么。
大部分孩子真的会站起来。站着听课在我们班不算惩罚，我自己的规则是“谁困谁站，包括我”。有次我前一天没睡好，靠着讲台站了半节课，学生笑，气氛反而松了。
真正有用的，是下课铃响之后。
我会在收拾讲台的时候随口喊一句：“某某，过来帮我拿一下作业本。” 不在办公室叫，不在走廊里堵。让孩子帮你干点活，边走边聊，气氛是平着的，不是审。
然后问三个问题，顺序别乱：
- 昨晚几点睡的？家里谁在？
- 我这节课讲的，你前面还跟得上吗？
- 明天这个时间，你觉得怎么弄能不打瞌睡？
第一个问题问完，答案往往就分出来了。睡不够的，是家里真有情况：有的写作业磨到十二点，有的父母上夜班没人管，有的手机在被窝里亮到两点。第二种是听不懂，前面知识断了，坐着听天书，自然困。第三种是这课对他来说没意思。
这三种，处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睡不够的，我一般只做两件事：跟家长说一句“孩子这阵子睡得晚，作业我这边可以减一点”，再跟其他科老师打个招呼。这个解决不了根本，但孩子知道老师看见了。
听不懂的，我给的东西很具体——不补整章，只补那三个点，写在便利贴上贴他课本第一页。补太多他也不会做。
不想听的，最难，我承认我一直没太好的办法。有一次一个孩子直接跟我说“老师我真听不进去”，我当时没接住，只说了句“那你至少别趴着”，就这么过去了。后来想想，那天我要是问一句“那你想学什么”，可能就不一样。
说句实话，我复盘过一个学期被我叫醒的学生，有一半在下午第一节和第二节，而且集中在我讲得最顺的那种课——我一个人连着讲二十分钟，语速平稳，PPT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那种课我自己讲着都觉得闷。
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两条硬规矩：
- 连续讲不超过十五分钟，中间必须有一次“动”：站起来、和同桌说一遍、在纸上写两句话，或者上黑板写个答案
- 每节课至少有一段时间，学生不看我只低头看书、看题、看同桌
改完之后，趴着的人数明显少了。不是学生变了，是课变了。
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的是，有些孩子睡，跟他困不困好像没关系。有个男生，我讲到他最喜欢的那部分他也不抬头。我试过课后问，他说没事，就是困。这个我一直没弄明白。
昨天下午，我讲到一半又看见后排有人趴下去。我走过去，敲了两下桌角，说，第三问，你接着说说看。他抬起头，脸上一道桌子印，翻开书找了找，说，老师我前面没听清。
我说，那我再说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