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，办公室只剩我和隔壁班的王老师。我面前摊着两摞本子，左边二十来本，字迹工整，错得也少；右边十几本，第一题就空着，第三题抄错了数。改到第十本的时候我停了笔，这十几本的主人，白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，听的是同一节课。
那天回去我就想，得给作业分个层。但怎么分，我试过硬分，也翻过车。
那是两年前，教五年级数学。我按上一次单元测的成绩把班里分成A、B、C三层：A做拓展题，B做课本练习，C只做基础题，题量也减半。名单我打印了两份，一份夹在教案本里，一份随手贴在了讲台侧面。
第三天，小明的妈妈打电话来。孩子这两天回家不写作业，问为什么，他说：“我是C层的，反正就这样了。”
我当时在电话这头愣了几秒。后来又发现，课间两个孩子互相问“你哪层”，一个说自己A，语气挺得意；另一个没吭声。
那次之后我明白一件事：题可以分，人不能分。分错了，分的是孩子的自我判断。
现在的做法很土，但管用——我还是分三层，但层只贴在题上，不贴在学生身上。
一份作业印成三栏：
- 保底题：三道，对应这节课最核心的目标，难度就是课本例题换个数，人人必做
- 爬坡题：四道，拐一个弯的，自己挑两道
- 挑战题：一到两道，拐两个弯的，谁想试谁试
发作业的时候我会说：“今天有三盒。第一盒人人都得吃完，第二盒挑两道，第三盒谁想试谁试，试了没做对不算错，也不扣分。”
话说出口，还得有配套。
名单在我这儿，不在讲台上。 我确实有一张表，记着谁这周一直在啃保底题、谁的挑战题一次都没动过。但这张表只有我自己看。作业纸上没有任何标记，学生自己圈。
刚改的时候有两个极端。有个男生每次都圈满三栏，晚上做到十一点；也有孩子永远只做保底题。我的办法是一次只推一道，私下说：“明天第二盒你挑一道试试，做错了我给你讲，不记分。” 一次推一道，比一次推一层有用。
每周五翻一遍本子，悄悄调。 谁连续两周保底题全对，下周保底题我给他减一道，逼他往第二盒走；谁挑战题做得飘，我把挑战题换成更基础一点的爬坡题。这个动作没人知道，但学生能感觉到作业“刚刚好有点难”。
备课的时候我把课本和练习册摊开，先挑出这节课必须会的三道题——例题原型，或者例题换个数字，这就是保底。剩下练习册上的题扫一眼，拐一个弯的归爬坡，拐两个弯的归挑战。挑战题有时候直接从去年的期末压轴里截一小段。
最省力的办法是同一道题改条件。比如长方形面积：保底给长和宽求面积，爬坡给周长和宽求面积，挑战给面积和长求宽。一道题变三样，不用另找资料。
学生都写在一个本子上，但要求在题号前画个圈，标出自己选做的层级。批的时候我先扫保底题，错了的课间当面订正；爬坡题错了画波浪线，第二天集中讲；挑战题只打勾不判错，做对了上课时念一下名字。
真正让分层生效的是上课前那十分钟。我只讲一道保底题，讲最典型的那个错，然后讲爬坡题里错得最多的一道，挑战题不占课堂时间，思路写在后面黑板角落，谁想看谁看。
讲错题的时候我会说：“昨天这道题有五个人错了，我先说这道。” 不点名，但错的人自己心里清楚，也不会难堪。
有同事问我，这样是不是差生更躺平了。实话说，第一周确实有孩子只做保底题，但保底题量少、他做得完、全对，那种“我交得上作业”的感觉，比硬塞十道题有用。一个月后，班里只做保底题的人从九个降到了四个。
明天可以试一件事：把今晚的作业改成三栏，保底那栏只留三道题，其余不动，先试一周。看看第二天交上来的本子数，有没有变化。
我还留着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：班上有个孩子，保底题做得很好，一到爬坡题就空着，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“怕做错”。这种怕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慢慢消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