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第四节，讲《故乡》。讲到闰土那声「老爷」，我觉得这地方有东西，就问：「闰土为什么变成这样了？」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是一阵翻书声。课代表举手，说了一段很顺的话：多子、饥荒、苛税、兵匪、官绅。我点头，说很好，然后接着讲我的。
下课收默写，让写闰土这个人物，半个班写的是「一个贫苦的农民」。就这一句。
中午在办公室坐着，我翻他们的本子，突然明白问题出在我这儿——我问的那个问题，教参上现成有答案，谁翻到谁就能答，答完我还会夸一句「很好」。他们不需要想。
后来我把课上爱问的问题往本子上记，记了两周，发现大概是三类。
一类是让学生回忆的：这段写了几个人？公式的第二项是什么？闰土给我带了什么？这类问题有用，但只有一个用处——确认他们读过、看过。它不产生思考。我的课上，这类问题占了七成。
一类是让学生解释的：为什么、怎么看出来的、这一步凭什么。这类才会逼人往深里走。
还有一类是让学生判断的：你觉得谁说得对、你站哪一边、如果换成另一个人会怎么样。这类最少，学生最喜欢，也最容易吵起来。
问题不在于不能用第一类，在于我常常只用第一类，然后用一句「很好」把它收掉。
「为什么」这三个字最吓人。学生不是不想答，是不知道你要哪一层。
某班讲分数除法那天，我问：为什么除以一个数等于乘它的倒数？没人应。我以为他们不专心，还提高了音量，结果更没人应了。
后来改成这么问：三分之一除以二，和一乘二分之一，算出来都是六分之一。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？
有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孩子拿笔开始算。他说，好像不光是三分之一，换个数也这样。这就够了，后面的话他自己会往下走。
我现在常用的几种问法，都挺土，但管用：
- 你从哪一句、哪个数看出来的？（要证据，不要观点）
- 这一步和上一步有什么不一样？（做比较）
- 如果条件换成……还成不成立？（做假设）
- 他这么做的原因，你猜是什么？（做推测）
这四种问法等于告诉学生：我等着你往哪里想。空着一个「为什么」，他们找不到落点。
还有一个小办法，专治「这个问题太大了」。讲《故乡》我不再问「闰土为什么变了」，改问：「他见到我叫老爷那一句，他自己心里在想什么？你先替他说半句话。」
有个学生说：他可能想说，你还记得我吗。
那一刻教室里有点动静。这才是我想听的东西，虽然它不在教参上。
有件事我很长时间没意识到：我特别受不了安静。
问题一扔出去，两秒没人说话，我就开始自己救场——「回忆一下」「想想我们上节课讲的」，或者干脆点名，点完还补一句「谁来说说」。学生很快学会了：反正老师会自己往下说，等着就行。
办公室一位老教师教我一招。她问完问题，手往兜里一插，不说话，往教室后面走两步，站着。就这两个动作。她说，这等于告诉学生：这事归你们，我不接。
我试了。第一次数到五，手心有点出汗。第七秒的时候，后排一个女生开口了，声音很小，说了一半。我忍住没打断。
再有一个我一直在用的：先问，再让人说，最后才点名。 顺序反了，其余人当场松口气，脑子全关掉。
如果问题比较难，我会加一句：「先跟同桌说三十秒，等会儿我随便叫。」 三十秒以后被叫起来的人，不是从零开始，他手里已经有一句话了。
还有一点，是关于答错的。以前学生答错，我第一反应是纠正，甚至替他把话补完。现在我会说：「你先坐下，听听别人怎么说，一会儿我可能还要问你。」 这句话很有用——错了不用站那儿挨着，但也别想躲过去。
我不是每节课都能问出好问题。赶进度的时候，我照样连着问「对不对」「会不会」「清楚了吧」，下面一片「会了」，然后作业错一半。
但如果只改一件，我建议改这个：把你这节课准备好的问题，划掉一半问「是不是」「对不对」「会了吗」的，换成一个「你从哪儿看出来的」。
明天第一节是我的语文课，讲练习册。我打算只做一件事——问题问完，把嘴闭上，数到五。
数五秒而已。你可以试试看，看看第五秒会冒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