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早上七点二十，教室里还是暑假的味道。桌上摞着没拆封的新书，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。我在黑板前摊开名单，一个一个往座位上填，按身高，从矮到高，两列一组。填完抬头看钟，七点五十，学生进校门前十分钟。
下午三点四十，手机响了三次。一个说孩子近视看不见黑板，一个说孩子被排在最后一排靠墙，还有一个是奶奶打来的，说孙子回家讲“老师不喜欢我”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改座位表，改到第五版，自己都记不清哪版是真的了。
第一年我是偷偷排的。排完贴出来，谁不满意来找我，我再改。改到最后，一张座位表上有七八个是被人情调过的，剩下的孩子就成了“没关系的那些”。这件事我后来想起来很不舒服。
现在的做法是报到那天就在班级群里发一段话，不长：
- 按身高从矮到高排，这是第一条
- 视力有问题的，拿验光单或医院证明来找我，我往前调
- 每周左右轮换，每月前后轮换
- 以上三条以外，不接受其他理由的个别调整
发出去之后，电话反而少了。很多人来问，未必是真的非要换，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。规则提前说，比排完再解释省一半口舌。
但我不会把话说死。末尾我加了一句：孩子有听力、注意力方面医嘱的，单独跟我说，我另作安排。
一是把身高写在名单上，精确到厘米。这张表我留着，下次调座位不用重新量，省一整节课。
二是让学生写纸条。报到那天每人发一张，写两句：你希望和谁坐，你和谁坐一起容易说话。折起来交给我。孩子多半老实，“容易说话”那一栏写出来的名字，就是我要拆开的那几对。这比我自己观察半学期快得多。
只排一次座位，怎么排都有人不满意。座位这件事的公平，不在排的那一下，在后面的轮换。
我现在的具体做法是：
- 每周一早读前，左边一列搬到最右边，其他列顺次左移一格
- 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，前两排和最后两排整体对调，中间两排不动
黑板右侧贴一张轮换日期表，学生自己会去看，用不着我提醒。有孩子算准了自己哪天到窗边，提前两天就开始高兴。
座位不是一个位置，是一段时间。这句话我跟学生说过，也跟家长说过。孩子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一个月，你为这一个月打电话，值不值？
话说回来，轮换也有代价。每次大调那一节课，教室里跟搬家一样，桌子歪了，书掉了，有人的笔袋滚到讲台下面。我后来改成让他们提前五分钟收拾，铃一响就动，调完还剩两分钟安静坐一下，不然下一节课根本进不去状态。
爱说话的，不是扔到最后一排，是拆开，放在我手边。
我一般把两个话多的放在同一列的斜对角，中间隔一排。既不在视线正前方互相挤眉弄眼，又都在我讲课时走得到的地方。放我正前方第一排没用，他们照样能隔着过道传纸条。
后排不是流放地。我以前把最闹的那个放到最后一排，眼不见心不烦，结果他睡了一学期。现在我每周至少有两节课讲到后面去，站在最后一排旁边讲。孩子知道老师还会走过来，坐后面就不算放假。
还有一种情况年年都碰到：个子高，又近视。坐中间会挡后面的人，坐两侧又看不清。我一般放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二排或第三排，从侧面看黑板，角度是斜的，但不影响。跟家长我会这样说：
“孩子个子高，放中间会挡后面的同学。我把他放在靠窗第二排，看黑板是斜着看，但不受影响。您先让他试两周，如果他回来说看不清，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家长打电话来要求调座位，我第一句基本固定：
“您先说说孩子回去讲了什么，我对一下情况。”
先听，别急着答应，也别急着拒绝。听完再说：
“座位我只能按规则调。这次按电话调了，下次别的家长打来我也得调，那这个班就没有规则了。”
这句话我说过好几次，绝大多数家长都接受了。真正难缠的不是要座位的人，是那种从头到尾不说，期末在群里发一句“我家孩子一学期都坐最后一排”的。所以现在我每月的轮换表都发到群里，附一句“本周座位已轮换，孩子如有不适请告诉我”。留个记录，比什么都强。
今晚把座位表打印两份。一份贴在讲台侧面，最下面手写一行轮换日期；一份夹进听课本里，我自己随身带着。
手写那一行别省。学生看得见日期，就知道这不是老师临时想起来的事。
最后说一个我一直没解决好的。两个都近视、都矮、都想坐第二排中间，只能有一个坐那儿。我一般让另一个去第三排靠里，蹲下来跟他说明白为什么，然后许诺下个月轮换第一个给他调。
但我知道这不完全是公平，只是我目前能想到的、最不坏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