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学期有件事我一直记着。周二下午第一节,我讲评周测卷,第三排两个男生一直在传一张纸条。我一边讲第三题一边走过去,把纸条从他们桌上抽走,顺口甩了一句:「全班就你们俩最闲。」小鹏没吭声,脸一直红到脖子根。后半节课他一个字没写,卷子摊在那儿,笔搁在旁边。
接下来一个星期,我上课提问,他站起来就摇头。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
后来在办公室,教了二十多年的老陈听我说完,只讲了一句:你批评的是他的动作,他听见的是他这个人。 那天晚上我把这句话抄在听课本扉页上。再后来我慢慢磨出五句话,还是照批评,但学生不太会跟我结仇了。
「刚才我讲第三题的时候,你和同桌传了两次纸条。」
时间、地点、动作,就这些。「最闲」「总是」「就你」「又来了」这些词一个都不能有。形容词一加,说的就不是事,是人。
我现在的笨办法是:把人叫到跟前之前,先在走廊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,专门找里面的形容词,划掉。划完还剩什么,就说那个。
有个检验标准挺好用:这句话如果录下来放给他家长听,我敢不敢放。 敢,就说;心里打鼓,就再改。
「纸条上写的是什么?我想听你自己说。」
我以前习惯一上来就定性——「你这是不尊重课堂」。定完性,学生就只剩两条路:认,或者顶。你把他逼到墙角,他当然顶。
先问,很多时候他会说实话。那次小鹏抬头看我一眼,说「他问我中午在哪吃的」。我信了,这种事没什么好编的。
问的时候姿态也有讲究。我现在不抱着胳膊站他桌前,那样他只能低着头听训。要么拉把椅子坐下,要么蹲一点,让视线差不多平。
「这件事我得处理,但我不想在班里说。放学后你来一趟,就我们俩。」
学生最怕的不是挨批,是当着全班挨批。十几岁的孩子,面子比什么都大。你当众说一句,他为了不丢人,就得跟你硬顶到底。叫到没人的地方,他反而软下来。
他要是当场不说话,也别追:「你现在不想说也行,放学前给我写两行字,写清楚当时在想什么。」 给他一条不用当场低头的路,事情反而好办。
有次放学他来了,站在办公桌边上两分钟没开口。我也没催,就低头改我的作业。后来他自己说了:「老师,那纸条上写的是……」
「你今天这个做法我不认同。但你这个人,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」
这句话我一开始只在心里想,后来发现没用,学生不会猜。他从你皱着的眉头里读出来的,只有「老师讨厌我」。
说完这句再往下说事,他就不那么绷着了。那次我说完,小鹏小声嘀咕了一句「我又不是故意的」。这话要是在开头说,我会当成顶嘴;在那时候说,我知道他在解释。
「行,这事到这儿。下节课第三题我还叫你。」
别用它收尾:「以后别再让我抓到」「下不为例」。这种话听着像威胁,学生记的是你的口气,不是你讲的道理。下一节课正常提问他,他答对了一句就正常夸一句,比什么保证都管用。
也有不领情的。上学期有个女生,谈完话还是冷着脸,作业照旧不交。我当时挺泄气,后来想通了,一次谈话解决不了一个学期的事。她愿意把作业补上,就算往前挪了一寸。
我也有说错的时候。气头上我说过「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」,说完就后悔——把家长当武器是最省事的做法,也最伤人。后来我补了一句:「刚才那句我不该说,扯上你妈是我不对。但传纸条这件事,我们还得说清楚。」
老师认下自己那一小块,学生才肯认他那一大块。
这五句话我现在也没用得多顺。上周三还急过一次,声音大了,把一个女生的眼圈说红了。我停下来,说了句「我声音大了,这个我道歉」,然后接着把事说完。
明天上课前,如果你已经想好要批评谁,试试在走廊上把那句话默念一遍,把形容词划掉。剩下的部分,往往就已经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