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第二节，班会。我讲到第七条纪律要求的时候，后排的小林举手了。我以他要上厕所，说你去吧。他没动，说："老师，这节是训话吗？"
教室里有人笑。我愣了两秒，说不是，是班会。他说哦，然后低下头。
那节课剩下的二十分钟，我一边讲一边走神。因为我知道，我讲的东西他们一句也没进去。四十分钟，我一个人说了三十五分钟。这不叫班会，这叫广播。
后来我开始改。改得不算好，还在试，但有几个做法是确实见效的，今天写出来。
以前我的开场是："今天这节班会，主要讲三件事。第一……"
这句话一出口，底下的肩膀就塌了。他们听得懂这个句式，就是"接下来是我的时间"。
现在我改成一个问句，而且必须是个他们张口就能答、答错也没关系的问题。
比如讲迟到那次，我进教室什么也没说，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：
这周我们班有几个人迟到？
底下安静了两秒，有人小声说五六个吧，有人说不对，七次。我说那就数一数。那天我们数了十几分钟，数出九个。有个女生忽然说："啊，有三个是周一早上的。"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周一。这个信息不是我讲出来的，是他们自己发现的。我只补了一句："周一早上到底难在哪？"
接下来的讨论，我基本没插话。
所以开场那句话，我的经验是：不要用"今天讲几件事"，用一个他们能回答的具体问题。问题要小、要能算、要能落到具体人和具体日子上。别一上来问"我们班的班风怎么样"，没人答得上来。
训话感最重的地方，是所有结论都从老师嘴里出来。学生只需要点头。
我现在的做法是：一节课只讲一个真问题，而且这个问题不提前给答案，交给小组自己先吵一架。
具体怎么操作，说清楚一点：
- 四人一组，给他们一张纸，纸上只写一件事，比如"上周值日有三天不合格，找原因，不许说'因为不认真'"
- 十分钟讨论，每组必须写出三条原因，其中至少一条是他们觉得"不太好说出口"的
- 每组只汇报一条，不重复，前面说过的不能再说
"不许说'因为不认真'"这个限制特别重要。这句话是所有讨论的挡箭牌，一说出来，脑子就停了。我把它拿掉，他们才开始往下找：是最后一节有课，值日生没时间回来；是工具放在三楼，来回要跑。
这些才是能改的东西。
我自己在这环节犯过一个错：第一次搞的时候我怕他们说不出来，每组汇报完我都补一段点评，说了大概七八分钟。下课铃一响，一个男生收拾书包的时候跟他同桌说："还不是老师最后说了算。"
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学生不怕老师讲，怕的是老师假装先听、其实早就定了。
后来我逼自己做到两条：小组说的原因，只要不违反常识，就写到黑板上，我不评价；最后的做法尽量从他们说的三条里选，选哪条我说明理由，说明完问一句"有没有更好的"。
我以前特别爱在最后五分钟升华。"希望同学们通过今天的班会，懂得时间的宝贵"——现在想想，这话我自己听着都想起鸡皮疙瘩，何况他们。
现在下课前的两三分钟，我只做两件事。
第一，把决定变成看得见的东西。不是"大家以后要注意"，是"从明天起，值日工具放二楼楼梯口，最后一节下课我去开门，值日组长拿钥匙"。落到人、落到地点、落到时间。写在黑板右下角，不擦，让下一节课的老师都看见——有时候老师看见了，还会顺手提一句，比我提有用。
第二，留一个没解决的口子。比如那次讨论值日，最后我留了一句："有人说最后一节有课赶不回来，这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弄，你们谁有办法，明天课间来找我说。"
第二天来了三个。其中一个是平时不太吭声的女生，她说能不能把值日分到中午和下午两段，中午扫地面，下午倒垃圾。我用了她的办法。
这件事之后我才明白，班会的价值不在四十分钟里，在四十分钟之后有没有人来找你说话。
如果非要说几句现成的，这几句是我试过比较管用的，语境不对就别硬用：
- 开场："今天我不讲，就一个问题，你们先说说，说错了不记名。"
- 冷场时："那我先说说我觉得最麻烦的点，你们听听对不对。"（把自己也放进讨论里）
- 汇报重复时："这条刚才说过了，你们再往下挖一层，是什么让它一直改不掉？"
- 有人抱怨时："这个我记下来，能不能给个具体的改法，能做的。"
- 结束："就定这么一条，做到做不到，下周三我们看结果。"
最后说一句实在话。班会改成这样，老师会累。因为你不讲，学生就真的会说不该说的话，会跑题，会有人抱怨某个老师，会有当场冷不下来的气氛。我第一次搞小组讨论，两个男生因为值日的事当堂吵起来，我处理得很差，说了句"这个事下去再说"，结果谁都不服。
我的处理是：下课留下他们俩，让他们把话说完，我在旁边听，不判对错，只听谁的哪句话是我想不到的。
后来那两句话，确实是我没想到的。